“欢迎光临,甜点自取,您想典当什么呢?”
门推开到一半,我扶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但暖黄的灯光、馥郁的檀香和烘烤充分的点心的甜腻已经袭来,八音盒叮咚旋转,主人的声音仿佛裹着一团温暖的雾,要不是知道这位店主出了名的酒量差,我都要怀疑自己踏入了某间能把骨头泡酥的酒馆。
我侧身跨过门槛,合上木门,风衣上挂着的雪花只留下消失后的水痕,看来这里的主人不欢迎寒意。
意料之中,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很大,但店里却拥挤到需要我时时刻刻低着头,否则我刚才差点就会让推开的木门撞上一只兽首琉璃瓦罐,又或者在跨入门槛的时候踩碎几片透明的螺钿。屋子外的雪原有多空旷,这里就有多拥挤。金币从墙角的浴缸里溢满一地,珍珠帘被当成防尘罩,绸缎堆得像海,连中间进行交易的桌子也没有空闲,从阴影中伸出一双纤瘦苍白的手,在桌面上用一把金齿梳打理着一个洋娃娃,我看不出她和身后那一整面墙的娃娃的区别,而在那双手的右侧,还有其他洋娃娃排着长队。
“您需要典当什么呢?”
屋子的主人又重复了一次,看来我打量得太久了。我拧着身子,像失衡的发条玩具一样踩上另一个落脚点——还是压到了金币,但愿我能用当来的钱抵消吧。我在心中画了一个十字架,鼓起勇气看向柜台。
“我……我身上有没有您感兴趣的东西呢?”
柜台后面传来笑声,在温暖的空气中竟然有几分缱绻意味,我不敢出气,那声音听起来苍老得像一只告死的乌鸦,又娇纵得像碰撞的珠帘。
“这么说,汝一无所有呢。”
我攥起风衣的腰带,点了点头,又想起主人或许看不见我,准备开口——
“汝在看哪儿呢?”右边的一个人偶头壳慢慢地转动,像是被人摆正一样,然后慢慢被捧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层层叠叠的华夫领,人偶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吾在这里哦。”
我说不清这种感觉——可能是太诡异了、又或许那张人偶般的面容太精致了——我认为这里的主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不变、永存、定律,比任何活物都更长久、比一切死物都更失真,就像——就像被蜡封存的人偶。
好像一架被他重新调音的钢琴,我的语调和头脑出奇地平静:“我听说……这里可以典当故事。”
有那么几秒,人偶变回一件静物,让我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饥饿带来的幻觉。他似乎在用眼睛里的螺旋尺从头到脚地把我测量一番,我不自觉缩起了肩膀。
好在人偶这时候眨了一下眼睛:“那么汝是有备而来了。”
门板镶嵌的玻璃上“闭店”的牌子被翻到正面,一切温暖的光源缩回黑暗里,那双怀抱洋娃娃的枯手从阴影中递出一盏烛台,三根蜡烛笔直得像是刚被最严厉的工匠修整过。
唯一的光源在人偶的面皮上轻轻跃动,先前填满屋子的八音盒的旋律也缩在微弱的烛光旁边取暖。人偶的眉眼弯出一个精巧雕刻过的微笑,在三根蜡烛后面,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被人拧到清脆的高音区:
“蜡烛会为您的故事流泪,左边这位先生的眼泪每滴一百银币,右边的淑女每滴一百金币,中间的老妇人每滴值一箱石头——钻石或玛娜石任您指定。”
烛光在那双金子般的眼珠里流动,投在我身上有种灼人的烫。我低下目光,烛芯周围的蜡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应该是某种咒具。
人偶突然想起什么,浮夸地跳起来,身上的服饰叮当碰撞,打乱了安恬的八音盒歌声:“哎呀!差点忘记了——为了防止冒牌故事交易,恕不接待醉鬼、魔术师和哲学家!”
绣有华丽暗纹的衣裙裹着人偶和珠宝被一起放回安乐椅上,他从那双枯白的手上接过洋娃娃和梳子,指尖隔空一点,推来一盘吉事果,瓷盘撞上烛台,沉沉地往我这边挪了几厘米。他朝着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矮脚凳摆出招待客人入座的手势,笑吟吟地说:“时间不限,随时开始。”
我不会编故事。
我不敢抬头,害怕那双眼睛沿着拥有刀锋色泽的纹路一圈圈剖开我的头颅、挖出我拼命掩藏的想法。但我必须要赌一把,为了我的粮食、为了在这个冬天活下去。
传言说这里的主人阴晴不定,曾经有人用老鼠偷走奶酪的故事换来一座城堡,也有人在讲述完海盗船长的传奇一生后人头落地,台面上的蜡烛实则代表店主的耐心。
“眼泪分为很多种,”我惊得抬起头,发现他没有在看我,而是擦拭起一只茶杯,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让出位子,阴影中的手提着茶壶把茶杯斟满,然后机械地缩回去。
“用麦西亚果实泡的热红茶。”人偶沉醉地吸一口气,他始终半垂着眼,似乎根本不在乎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内容,“如获大赦的眼泪、笑到气绝的眼泪、绝处逢生的眼泪、喜极而泣的眼泪、卑微乞怜的眼泪、失去挚爱之人的眼泪……吾见过泪水的一千种模样。
“汝又会让听众们流下什么样的眼泪呢?”
人偶眼里的金黄藏进下方的烛光里,仰头看着我,投来炬炬的、燥热的期待。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礼貌性地端起茶杯:“我想讲的是……关于这家典当铺子的故事。”
人偶抬起眼睛,金子般的眼珠在烛火的照耀下鲜活明亮:“哦?”
我抿了一口茶,意料之外地甜腻、而且滚烫,我不由得蹙了一下眉,又慌张地抚平这一丝不满的神色:“准确地说,是关于……关于这间当铺从何而来。”
那双枯白的手端来另一只茶杯,仅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和我使用的茶杯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的收藏品,里面斟满和我一样的半透明棕红色茶水。做完这些后,那双手没有乖乖退下,而是从人偶身后捧住了他的脸,看样子让自己加入了听众里。人偶仿佛感知不到那双手的存在,若无其事地歪了歪头,然后双眼慢慢、慢慢地弯起来:“吾很感兴趣。”
抿下第二口红茶前,我小心地吹了几口气,可惜这只能降下温度、不能减少甜腻。嗓子清润些许,我一边挑拣着适合这个故事的用词、一边回忆起我听到的传闻。
这是村子上最后一个人在被饿死前告诉我的。
我还记得他半具泡在死亡里的身体上飞来的苍蝇,像是他专门遣来赶我走的,就像村子里的每一个人赶走上门讨饭的人一样。
但我不一样,我是最后一个会讨饭的了。
所以他给了我两片面包,和一个故事。
“第一片面包够你听完这个故事,”老人的声音结满了蛛网,“第二个面包够你走到典当故事的地方,在那里把它卖掉,或许你就不会被留在这个冬天。”
故事发生在一个同样残忍的冬天。
残忍到什么程度?据说今年的这个冬天就是它留下的影子,是陨石撞击后产生的无数天灾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地震。
往前数,找不到第一片落下的雪,往后看,春天不知道躲在哪里,不敢靠近分毫。
在这样的冬天里,发生了一场谋杀。
和我们的村子相隔一个山谷,从那边开始,是北国的双子庇护的村落。一人有福,带挈一屋,我们也时常受到那片村落的恩惠。渐渐地也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那对双子的传闻。那些在集市上换来一箱又一箱金币的兽角与果实,交到我们手上时只会告诉我们这是双子大人腻味的东西,极尽工巧的彩色玻璃花窗也只是他们娱乐的产物。他们为彼此举办庆典、纪念日子的乐声和烟花隔着山谷都能穿到我们村子的上空。
所有人都认为这种富足的日子会和他们之间的爱情一样永远持续下去。
但谋杀发生了。
村子上方的永恒蓝天缺失了一半,豁口吹来暴风雪的悲泣,举起火炬离开村庄去双子城堡寻求庇护的村民甚至没能走出村庄便成为雪下的冻尸。被双子任性宠爱的世界,此时也被迫承受那些任性的脾气,痛苦、绝望、偏执的爱,把整个世界染成他们的颜色。
有苍鹫飞过城堡上空,一些好奇的魔法使通过共享它们的视野从窗外看了一眼,城堡里看不见任何富丽堂皇,只有两尊相对而坐的石像,中间隔着棺材那么长的桌子。
城堡关着一场很长的梦,有两个幽灵在里面梦游。
突然有一天,城堡的门从里面被打开,走出来的双子依然牵着双手,像是沉睡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暴风雪停了下来,梦也不再满地乱跑着昭告这场谋杀。
只有一点不太一样——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笑着,另一个人则像刚做好的人偶,里面空无一物。
笑着的人是斯诺,他的声音无比幸福,连说话时从眼眶里滚落的泪水看起来都溶了冰糖。
他对第一个遇到的人说:“太好啦,怀特原谅吾啦。只要能让怀特笑起来、哭出来,吾等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喏。”
他大笑起来,有千万只乌鸦盘旋在森林上空。半晌,他侧身抚摸怀特的脸颊,自顾自地说:“汝看看呀,这是完好无损的怀特呢,快来和他打个招呼——哎呀,跪下来可是看不见的哦。”
幸存的村民已经匍匐在地,额头深深埋入积雪中。
斯诺牵着怀特走到他前面,怀特像是他身后的影子。
“汝有什么办法能让怀特重新笑起来、重新流下眼泪吗?”
斯诺慢慢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村民头上,像一片凉丝丝的雪花。
“好孩子,为何不试一试呢?泡一杯麦西亚热红茶?做一盘吉事果?”
突然想到什么,他自责般垂下眼:“真是抱歉喏,吾差点忘了,今年没有麦西亚果实,村子里的大家都死了。
“吾想想……一个故事怎么样?”
雪中的人颤巍巍抬起头,露出一双卑怯的眼睛:“您喜欢故事吗?”
“当然,吾等会买下任何有趣的故事!吾等最喜欢故事啦,可以做成玻璃彩窗——汝想要金币?上个世纪的时钟?灭绝的红山羊皮地毯?”
过了一段足够编撰好一个故事的时间,村民像是终于清扫好屋子里的蛛网、开门接待贵宾一样,笑了起来,眼眶同样有泪珠,融化的雪水一样的泪珠:“请您给我一片面包吧。”
这是典当铺的第一笔生意。
双子走遍了曾在庇护之下的每一个村落,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荒谬的、滑稽的、浪漫的、悲剧的、皆大欢喜的。玻璃工匠走过的土地上很容易滋生吟游诗人和作家,因此村落很快复苏,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庆祝双子重归于好。
为了制作更多的彩色玻璃,双子需要更多的故事,他们在村落边缘的山谷里开了一家典当铺,那里欢迎古董和新潮,欢迎情报和八卦,当然,有趣的故事永远享受最高开价,任客人指定。而双子远行时,这间当铺便交由他们庇护之下的村民们看管,成为代代相传的宝物的一部分。
“这便是典当铺的由来。”
整个故事在我口中发生,人偶纹丝不动,只是脸颊上那双纤瘦的手偶尔毛骨悚然地抚摸他的下颚和脖颈时他会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此刻,他终于憋不住打了个哈欠,像是为了听完故事刻意忍到现在,给了我足够的尊敬。
当然,获得这种尊敬可能是我的错觉,若是真心实意,那么也算我三生有幸。
只是——
烛火在我眼前安静地跳动,烛芯底下的白蜡完好无损。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柜台后的人偶端起微笑,抿了一口红茶。
我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不安。碰到嘴唇上的液体依然温热:“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么多,店主……呃、先生。”
“嚯嚯嚯,称呼随意,无伤大雅。”
他的声音实在听不出性别和年龄。
人偶捏着茶匙,一圈圈搅动茶水,在陶瓷杯底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何评价呢……很有趣的故事,只可惜一文不值,就像汝一样。”
我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扯开的磁带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着急,不用红茶润润嗓子?一生或许只能在这里喝到一次的红茶可不能浪费了呀。”人偶的声音沾染上柔和的茶香,可这种温柔越是接近活物、从我尾骨逼上来的恐惧就越寒冷。
“亲爱的客人,这个故事已是老生常谈啦——吾的耳朵已经磨出茧子了,不努努力可是不行的哦。”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几乎静止的蜡烛,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指节同样枯瘦,皮肤是接近蜡的枯白和滑腻。
我努力挣脱那股拽住磁带的力道,挤出声音:“不……不对、您……您再等一下,我还有其他的传闻……”
他温柔地压下我的声音,不是用什么手势,是无声的、冻结一切的魔法:“不必老调重弹啦,不过,吾对那位饿死老人的故事倒很感兴趣呢。让吾想想……他是汝等的村长吧。拒绝了吾等的庇护,在其他村落走到尽头时凭着自己的努力让村子苟延残喘到现在,吾等欣赏他的勇气,但也同样鄙夷他的愚蠢。”
人偶身后的双手伸长,整个搂住他的头颅,我脖子上传来窒息一般的眩晕。到底哪里说错了?这是村长原原本本告诉我的——
“看来汝也不知情呢,”人偶发出比八音盒更悦耳、更接近金属滚轴的声音,“汝可怜得让吾等心生怜爱了,为了不让汝空手而归,吾等可以告诉汝真相——
“无聊、可笑,但是非常可爱的真相。”他俏皮地闭上左边的眼睛。
“从哪里说好呢……对啦,汝说过他们是彩色玻璃工匠,这就好办了。”
接下来我听到的故事足以证明,作为故事典当的店主,他讲故事的技巧比我高超多了。
一切的起源完全无关于那场谋杀。
庇护村庄、享受庆典,这种幸福太简单、太过无聊。双子厌倦了华服与珍馐,百年一酿的果酒已经腻味,千金难求的花朵香到饱和,即使如此,村民们依旧想用过时的手段讨好庇护他们的救世主。双子温和地拒绝了他们,就像当初承诺会庇护他们一样。实在难缠,便把这些多余的贡品放在新的房子里。
终于有一天,他们发现已经没有任何一间房子能放下这次的贡品了。在建造新的城堡时,双子路过一座教堂,一扇扇高大的彩窗向他们讲述了这座教堂的故事。
“好无聊喏。”
“没意思喏。”
为什么不在玻璃上记录更有意思的故事呢?
心血来潮,他们开始向村民高价收购故事,无论主人公是村里刚出生的狼犬还是形态各异的魔王奥兹,皆有奖赏,若在孩子的满岁宴上邀请双子向他们讲述幼儿的童年,那么很可能有幸获得一扇记录他成长的彩窗。大人们总是笑着训道:再不听话就把你的糗事卖给双子大人。
“就是这么简单。”
我低着头,看着红茶在故事中散完温热的蒸汽,脖子像生了锈一般后知后觉地支起头颅,人偶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
“敢把吾等的人生当成故事,汝那位村长勇气可嘉喏。”
我怔住了,人偶支起身子,一只手臂跨过桌面拍了拍我的头。
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还有,谁告诉他,吾原谅了斯诺的?”
对最可怕的情况做出猜测、和最可怕的猜测被印证时的恐惧是完全不一样的。再讲完赝品故事后,我第一次抬起头看他,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动过嘴唇。
阴影中的用两根手指点着小孩子一蹦一跳的步子、沿着人偶的手臂爬到烛光里,才看得出那并不是死物的惨白,而是同样细腻的暖蜡色。另一份重量轻轻压在我头上,与此同时,人偶的肩上出现另一张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精致的脸,稍长一些的鬓发柔顺地垂落,媲美屋内任何一匹丝绸。
“斯诺——怎么还没有送客?”
讲故事的人偶像是被这句话触发了变成活物的开关,委屈地耷拉下眉毛:“因为小怀特一直没有说话嘛!在开店的时候就约好了,一切由怀特说了算呀。”
“吾在想什么斯诺不可能不知道吧!汝只是想压榨出更多故事而已——”
“怀特不也一直在听嘛……”
“……因为斯诺讲故事的声音很好听呀……但是怎么讲了这么多!要不是吾提醒、汝根本不记得那位村长吧?”
“呃、唔……是这样没错……”
我眨了眨眼睛,压在我身上的那种森寒突然消失了,柜台后两张人偶般精致的脸活泼地在一言一语中摆出瞬息万变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打闹?
或许终于想起这里有一个多余的人,他们在同时捏住对方的脸的时候顿住,眼睛转过来时又变回了那种发条人偶般的规律:“……汝,为何人?”
事到如今,那些巧言令色的故事显然已成为多余。我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目的。田地被毁,颗粒无收,距离最近的村庄已经迁居,不得已才来寻求帮助——我暗自骂了一句死前还不忘拉上我垫背的村长。
“原来如此喏。”他们对视一眼,整齐划一地点头。
“真是没办法,汝的故事实在无聊透顶——”
“而且也完全不适合讲故事呢。”
“因此不能给汝金币和面包啦。”
“但吾等倒是为汝指明新去处。”
大概是看到我因为希望亮起的眼睛,他们像猫头鹰一样笑起来。
“真是可爱喏!不过汝不能去吾等的村落。”
“向西边走,搭上一辆列车,第一站就是贝内特酒馆。”
“那里的老板更加通情达理,路上的时间足够汝想一个新故事啦。”
“无论是什么故事,他都会用美酒招待汝——不喝一杯就可惜啦。“
我关上身后的门,雪原上的寒冷终于驱散了一唱一和的声音带来的头晕。意识清醒些许,我弯下腰,裹紧风衣。
我竟然活着走出来了。
暖黄的灯光重新涂在玻璃窗上,斯诺在木凳上踮起脚尖拿下另一个八音盒,一支新的曲调开始绕着吊灯飞旋。他偷瞄一眼安乐椅上闭目养神的另一半。
“怀特,就这样让他离开真的好吗?”
安乐椅前后晃动两下,回答的声音轻轻飘上来:“斯诺觉得呢?”
“……怀特不生气吗?”声音比爬下梯子的动作还要小心。斯诺端起装着两盏茶杯的托盘走到怀特身边,慢慢蹲下,趴在安乐椅的扶手上。
怀特依旧闭着双眼,抬手娴熟地摸上斯诺的头发:“呼……虽然说没有必要,但是看着小斯诺动脾气,吾很开心哟。”
斯诺一动不动,怀特手上开始勾起一绺黑发把玩,几秒过去,怀特才睁眼对上斯诺的目光:“还在生气吗?”
“……嗯。”
“杀了他也没用啦,又不是魔法使,死后不会变成石头,清理起来还会很麻烦,会弄脏地毯的哦。”
“吾会清理干净的。”
“吾不是在说这个啦……”
怀特叹了一口气,撑起身子,侧过来捧上斯诺的脸,在前额上轻轻一吻:“就这么在意别人说那件事?”
“没有……”
“绝对有吧,”怀特戳了戳斯诺的脸颊,“脸都鼓起来了喏……”
怀特手上轻轻一拉,斯诺慢吞吞地趴上他的双膝,安乐椅不安分地摇晃起来。
“吾只是担心,担心怀特听到这种传闻会怎么想……”
膝上传来闷闷的震动。怀特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起来。
“……怀特?”斯诺抬起头,有些羞耻又有些疑惑地地轻轻瞪了他一眼,“啊、不许笑!”
“嚯嚯嚯……只是斯诺太可爱啦,怎么这时候想得比吾还细腻呢。”怀特看着斯诺在上方撑起身子,笑着揽上他的后颈,在把那双委屈的眼睛拉下来之前说:“担心什么呢,吾的想法当然不是乱七八糟的传闻能改变的呀。斯诺想听,再说一万次也没有关系——”
他仰起头,同时双臂慢慢揽下:“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汝。”